哪怕是出自於自身決定的出走,都有一絲被迫流離的情節在裏頭。
移民作為追求幸福的其中一種方案,可以追溯到遠超過我們往上的兩、三代以先。不說別的地方,在我出生的海島金門(Quemoy),當今仍保有眾多先民自清中葉起,為了謀生或躲避戰戰亂而移居東南亞、日本一帶,在致富後重回故鄉興建洋房私宅乃至興辦學校所締造的史蹟。彼時,地方有這麼一句俗諺描述遠走他鄉的辛苦與險惡:「十去、六亡、三在(意指留下)、一回頭。」
數年前,我受命與外祖父一同造訪他在印尼出生的堂弟妹們,並到他在海外落地生根的叔叔墓前致意。天真爛漫的我,還不知道數年後的自己也將步上這條向外航行的軌跡,甚而走得更遠,離開了亞洲。古怪的是,這本是一趟懷抱憧憬所以出發的旅程,出發前我時常想的卻是:「我的下場將是那句俗諺裏的哪一種?」又:「離開的人或留下的人,誰更不容易些呢?」
回頭看,那份罪惡感不過是作為離開的人要付的其中一種代價。
--
不怕說給你聽,初來乍到的第一個冬天我一度認定自己要打道回府了。下不完的雨、不斷被提款的戶頭、沒有取得身份的保證在遠離一切熟悉人事物的孤獨感上加油添醋、群魔亂舞,用圖像來比擬就是個黑洞。就算不是置身在黑洞中,感受自己在黑洞的邊緣就足以證明自己被世界遺棄了。
但再怎麼說,這畢竟是自己的選擇,沒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來這裏吃苦,我又怎麼有臉四處向人吐苦水呢?更何況,也不是人人都有這一份出國「享受」的資本。
反覆提醒自己作為幸運的人的同時,我在心裏吶喊:「我不甘心。」半顆頭已經洗下去,左右都賭上一筆花費了,若就此打住,那些一路投注的成本都再也贖不回來。況且,曾經有這麼多人送上滿滿的祝福,我能輕易辜負他們麼?若真的要賠,乾脆賠上一切再頭來過吧?
沒想到,日子就這麼樣地捱著捱著,捱到終於有辦法把陰天視同為晴天、在潮濕的狼狽中逸致賞雨的第三年。
--
三年算長麼?常言道:「事不過三」、「無三不成禮」。三顯然是衡量某件事是否值得經歷的最佳數目。現在的我可以宣稱自己有一點成就了麼?雖然一番折騰下來,驅動眼前生活的動力已然質變、與最初的理想不盡相同,但我總算能更有底氣地說自己對於留下來是有一套辦法的?
最愁雲慘霧的那段時期,我試圖用浪漫化的想像自我安慰:「我正在走祖先走過的路。」真實的體悟是,棲居在異邦,彷若投了一次忘了喝下孟婆湯的胎--軀體置身嶄新的時空環境,腦袋仍牢牢地被綁在母國。因為前世的記憶追不上今生的感官,所有從陌生或不可預測所演變出的恐懼都不成正比地被放大。世界好像隨時會塌下來,我則是隨時可能客死異鄉。
隨著重回勞動市場和重建交友圈的需求愈來愈迫切而愈常開口用英文表達自己,加上歷經三年觀察到舊世界的人際網絡拜科技所賜而沒有徹底斷聯,這層體悟漸漸被剝開:也許我不是提早投胎了,只是命運硬生生地在我的軀殼和心智上種下一枚連體嬰、一枚母語是英語的我自己,於是我能效法科幻小說裏的主角那般穿越前後兩個時空--一份令人異常羨慕卻考驗重重的超能力。
--
上了年紀、重聽而不便出遠門的外婆在視訊鏡頭前不只一次誇讚我很勇敢、能走這麼遠。作為一個不只有勇氣離開,也有意志力留在幾千公里外的人?面對外婆這麼說,我帶著歉意地讓他知道:「對不起,我好像走太遠了。」
也就在倒數移民整整三週年的前夕,外公與世長辭。許是沒有親眼見到他斷氣,回老家參加他的告別式那幾天,我覺得他還像往常一樣,只是騎著他的摩托車上街辦事、忘了帶手機,晚一點就會回來。在他蓋棺前,我用淚水告訴他:「阿公,我移民了!」。遲遲不敢透露決定在當地定居的事實,就怕他傷心加重了病情。那一份走得太遠的歉意,同樣也向著他。
原來,「成功移民」所祭上的取捨是這麼一回事。離開固然有千百種理由,但在這些令你意識到你離家更遠的瞬間,這些理由又聽起來不構成理由了。作為有幸取得居留權的人,際遇顯然待我不薄,但我真的會就此長久居留下去嗎?
--
移民無疑是不斷在後一秒推翻前一秒的決策過程,有人稱他為試煉,有人視他為玩笑,每天你醒來都覺得今天在異域生活的理由有別於昨天。但流離的人是否註定失所?但凡你是帶著這樣叩問的人,這裏有一個你可以用自己熟悉的語言來傾吐的容身之處。那些你認為不足為外人道的酸楚,這裏有一個人聽得懂。